周扬与清除精神污染

顾 骧

  1983 4 8 日上午,周扬会见法共《人道报》代表团之前与《人民日报》的同志们交谈。(左一为袁鹰,左二为秦川,左三为周扬)

 

1984年,周扬与夫人苏灵扬

 

批判人道主义、异化,清除精神污染,是“文革”后第二次“左”倾思潮回潮,是“反资产阶级自由化”第二次高潮,是思想启蒙运动中一起大的波澜。

十年“文革”的空前浩劫,引发全民族进入一个反思的年月。人们追寻的那场浩劫的根源,并上溯20世纪50年代以来几十年中国人民经历的曲折、不幸、挫折、苦难的缘由,人们发现“神道”的沉重,“兽道”的施虐,“人道”的泯灭,人的价值的跌落。人们陷在现代个人迷信的愚盲之中。展望新时代现代化的建设,尊重人,重视人之紧要。广义的人道主义是一种重视人的价值的价值体系、价值观念。我国历史缺乏个人主义的文化传统,只有暂时坐稳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人身依附的奴隶主义、蒙昧主义和专制主义、皇权主义的历史传统。对于20世纪新的启蒙运动汹涌而来的思想解放潮流所做的抵抗,其顽强程度可以想见。迨至马克思忌辰100周年纪念活动时,其冲突程度达到白热化的地步,这就是近现代先进人文主义、人道主义思潮,与我国深厚的、久远的、强大的、专制主义文化传统观念及党文化的生死大搏斗。这就是周扬《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一文的理论价值与意义,也是周文遭到强权势力话语剿杀的历史背景。

 

周扬报告引起胡乔木的不满

 

198337日是马克思逝世100周年,中共决定开两个会,一个是纪念会,由中共中央名义召开,总书记胡耀邦作报告。一个是学术讨论会,以中宣部、中央党校、社会科学院、教育部的名义联合召开。由周扬作报告。周扬决心对马克思逝世后100年来,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得失教训用100年来共产主义运动的实践进行检验,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进行探讨;而不是写一篇应景的文章,说些空话、套话。周扬对这篇报告确实十分认真,十分重视,想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作科学的探索,力求在理论上有点新意。他说:“写纪念马克思的文章,对我有一种吸引力,也有一种责任感。我希望能够说一点多少有些新意的意见——新意就是探索。”

他亲自挑选了王若水、王元化和我三个人协助他写这篇文章,起草这个报告。我们在天津人称作“天津钓鱼台”的一处园林式宾馆,从2月初到36日,关起门来静心写作近一个月。宾馆对外封锁。一开始,周扬同志即要求大家先不谈报告怎么写。写些什么;先谈马克思逝世后100年,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命运,马克思主义的实践——共产主义运动的经验教训。我们四个人做到敞开思想,毫无顾虑,毫无顾忌。我们既看到100年来马克思主义的发展,他的青春活力;也看到他在一定时期和一定场合,也有过停滞、倒退,甚至质变这样触目惊心的事实。我们看到了被称作一盏“欧洲共产主义明灯”熄灭了,亚洲的一个佛教国家四分之一人口被杀戮,犯下反人类罪行的刽子手,曾被册封为“共产主义英雄”。那时我们还未能看到尔后出现的苏联的解体,东欧的剧变。我们谈了整整两天,每人半天。周扬同志最后发言,他的理论概括能力很强,他谈完,报告的四个部分框架也出来了,即,一、马克思主义是发展的学说;二、要重视认识论问题;三、马克思主义与文化批判;四、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讨论完毕,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若水因有重要家事变故,不得已,第三天便回京了。执笔起草落到元化和我两人身上。报告分四个部分,我写第一、四部分,元化写第二、三部分。第四部分第一稿写出交周扬同志后,第二天周杨同志将稿退我修改,郑重地说:“还要写‘异化’。”他说他一宿未睡好。苏灵扬同志也证实说:他昨晚一夜翻来覆去未睡好。第一稿我未写“异化”,是因为周扬同志谈报告提纲未谈“异化”问题。写“异化”,我当然赞成。黑格尔提出“异化”概念后,费尔巴哈将它用来说明宗教的起源,宗教的本质,一下子就把问题说清楚了,上帝的本质就是人的本质“异化”,用的真精彩。崇拜上帝就是崇拜自己吧。马克思提出“劳动异化”到“人的异化”,研究政治经济学,达到革命性结论。联系到当前社会,联系到改革开放,防止国家工作人员,从人民公仆,变成社会主人,这一马克思总结巴黎公社经验时得出的教训,“异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辩证概念。要说这篇文章理论有突破,就在这里。周扬同志在这前三年的19809月,应胡耀邦同志之邀在中央党校作了一次演讲:中心思想就是通过改革,克服各个领域“异化”现象实现人的物质和精神的全面解放。演讲有一节就是“人道主义与异化”,和我们这次报告稿第四部分标题一模一样。我们起草的报告稿,便以周扬同志这篇演讲作为底本。其中移用了若水发表文章的某些论述。我在1980年发表的为人性论正名的《人性与阶级性》文章,也涉及了“异化”问题。(见《文艺研究》1980年第三期;《顾骧文学评论选》,《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文学理论卷一)若水是著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是最早提出“异化”问题的,人称“人的哲学家”。他有精湛理论修养。批周扬连带批若水,似可理解,但说“周(扬)文(章)的最厉害并已形成祸害的部分,正是出于他(王若水)的手笔或构想。”(引自1983813日“胡乔木给秦川的信”)是不负责任的臆断。

198337日马克思忌辰100周年学术讨论会,如期在中央党校大礼堂召开。周扬作了《关于马克思主义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的报告(由人代读)同时周扬将报告稿送请胡耀邦、胡乔木和贺敬之三人审看。第三天,周扬同志告我。耀邦同志已将报告稿圈阅退还。事情到此似乎很正常过去了。可是,会议第二天出现了一个很不寻常的现象,意识形态大总管胡乔木下达命令,研讨会休会两天,做了准备后继续开会。组织了黄楠森等四人对周扬未点名、对报告未提名,但是明显的针对周扬报告,作了批判人道主义的发言。

1983316日,周扬未被压服,本着学术自由原则,得到秦川、王若水支持,“探讨”报告在《人民日报》上发表。

这样一来胡乔木大为恼火。1983320日胡乔木指令邓力群起草了给中央的报告《中宣部关于〈人民日报〉不听招呼擅自发表周扬讲话的情况和处理意见》送交书记处,由中央下发全党。这个处理意见直白地说这么三条:一人道主义问题还要批判;二对王若水撤职;三周扬要检讨。事情一步一步升级,已经上升到“违纪”、动用组织手段处理的地步了。耀邦同志出面了,干预了。他提出文件要与当事人见面,材料要核实的意见。习仲勋明确反对邓力群要周扬做检讨的意见。于是则有了321日核对事实材料,胡乔木与周扬双方撕破脸皮争吵的一幕。周扬直指胡乔木的鼻子斥他“不正派”。在中宣部会后,周扬写信给胡耀邦,说明邓力群的报告许多歪曲事实之处。显然胡耀邦袒护了周扬,他根本不赞成处分王若水、周扬。后来他将文件压了下来,不予理会,这样,3月份以后,这场较量实际已是在胡耀邦与胡乔木之间展开了。双方处于僵持状态。争论的焦点,逐渐由“人道主义”向“异化”问题转移。

 

对“异化”争论的背后

 

多年来,我一直心存一个疑团:当年起草关于几个理论问题探讨报告,周扬决定谈“异化”时,为何会彻夜不眠,辗转反侧;即使说这是重大理论问题需要郑重考虑,也不至于如此啊!三十年来,我认真梳理了这个批人道主义、“异化”并清除精神污染事件的相关材料,掌握了有关的物证,在坚持实证的研究方法同时,加进精神分析法的研究,终于豁然开朗,自信是打开了谜团,解开了一环套一环的扣子。这就是周扬在决定谈“异化”问题时,有一个人横亘在他面前。这个人像幽灵一样,也像一条线,贯穿这个历史事件,或隐或显。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南斯拉夫“修正主义者”德热拉斯。这个人,周扬未曾跟我们谈过,批判者也小心翼翼在避开,公开批判中从未与周扬挂上钩。可是就是这个似乎神秘的人物,使得周扬的担心终于不幸而料中了。

1956年人民大学何思敬教授在我国第一次将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翻译出版,国人接触到了“异化”理论问题,但并未引起广泛注意。在王震主持的马克思忌辰100年学术讨论会上,他还向周扬请教“yiyuan”两个字怎么写,称赞周扬讲得好。在座的邓力群也称赞周扬讲得好。这一年下旬,十二届二中全会前夕,邓小平先后找了胡乔木、邓力群谈话,要胡乔木主持,邓力群起草中央全会文件。胡乔木说了“当前思想领域情况和问题”。“邓小平谈了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胡乔木说“他没有向小平同志提出这个问题”。(转引自卢之超《80年代那场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争论》)妙极了,胡与邓谈学术思想领域的情况和问题,却绝口不谈他认为极其严重的祸国殃民的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而是邓小平主动谈这个大家很生疏的理论问题,才引出胡乔木的话题。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个谈话在党内小范围传达,胡乔木、邓力群解释这个“异化”是怎么一回事,“异化”是怎么来的,不谈黑格尔、费尔巴哈,不谈马克思,单谈德热拉斯。

德热拉斯何许人也?他原是反法西斯战争时的南共元老,南共联盟二号人物,被认为是南联盟最大的修正主义理论家,后被开除出党,沦为阶下囚,客死他乡。他在1947年出版了一本书《新阶级》,这本书中首先使用了“异化”概念。这本《新阶级》的一个主要论点时共产党原来是无产阶级先锋队,现在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已“异化”为官僚特权“新阶级”。他认为“共产主义革命是以消灭阶级为号召,最后竟造成一个握有空前绝对权威的新阶级”,共产主义导致了极权主义和党国体制,剥夺了人民的政治权利,人民政治权利遭到了垄断滥用,与经济和商业相结合,以至出现了对资源贪婪占有,对国民财富的贪婪掠夺。他说“当代共产主义最主要的一面,是这个所有者兼剥削者的新阶级”。

共产党最忌讳被攻击为官僚特权集团、官僚特权阶级。若是倒退到十年前,这样“反动言论”够得上坐大牢的。原来这“异化”的来源与实质在这里,难怪邓小平雷霆震怒,引起改变二中全会原拟讨论整党问题,又临时加进“不搞精神污染”的议程。一个人,德热斯;一本书,“新阶级”;一个论断,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已“异化”为官僚特权新阶级。邓小平引申出:“资产阶级就在党内,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是不是“异化”思想导致的啊?胡乔木、邓力群就在等着这句话呢(引自邓力群《十二个春秋》),德热拉斯的《新阶级》是1963年作为“批修”材料,由人民出版社作为“灰皮书”出版的。周扬1964年在社会科学学部第四次扩大会议上讲话,谈到“异化”,应是读到这本书的。他担心若是将他的“探讨”文章与德热拉斯联系起来,由此将带来祸端。这恐是周扬彻夜难眠内心恐惧的缘由。邓力群说,邓小平把问题看得这么严重,是周扬送了十八条马克思语录,这是放烟幕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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