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国际歌》感言

杨 起


《国际歌》作者鲍狄埃(1816-1887)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这是最后的斗争 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 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 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 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今年,2011年,是《国际歌》诞生140周年。每次重读它,都有感触。

  以上即《国际歌》的中文标准版本,是1962年中国音协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邀请有关专家对《国际歌》歌词进一步推敲后确定下来的。推敲前的版本称为“延安版”,该版是诗人、毛泽东的朋友萧三所核定的。

  《国际歌》的词作者是法国革命诗人欧仁·鲍狄埃(Eugène Pottier)。皮埃尔·狄盖特(Pierre De Geyter)作曲。狄盖特原籍比利时,父母移居到法国,所以常常被称为法国人。曲谱成于1888年,此时鲍狄埃已经离世一年了。

  或许,人们以为以上歌词就是原作的全部。不是的。原作一共有六段,以上的译文只是前两段,再加上中间那两句副歌。或许,人们以为以上歌词就是原作逐字逐句的迻译。不是的。要想这样做也不可能,因为译者总要遣词锻句,尽力翻出诗意来,而难度更大的是译文的字数必须附和乐曲的节拍,多一个字不好,少一个字也不宜,译者不得不有所取舍。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不能不说的是,汉语歌词中的个别句子偏离了原意。直到今天,许多人还经常引用《国际歌》的上述中文版本,将之视为格言和经典。引用经典,若是外国的经典,必须使用权威的译文。引用《国际歌》的歌词,就需要多一层小心。翻译歌词,既要翻出诗意,又要配合原曲,所以译文难以十分准确。我以为,要引用的话,最好引用原诗的译文,而不是歌词的译文。鉴此,笔者不揣浅陋,写此小文,一来想把《国际歌》以上歌词与原诗偏离的地方指出,二来把原诗用白话尽量忠实地译出,俾使读者感受一下此诗的激情和韵味。用白话来翻译它倒是恰如其分的。鲍狄埃的诗,早有几位名家翻译了出来,其中必定包括《国际歌》。笔者为了不受其影响,刻意没有去查阅。我只想用最浅白的话把它翻译出来,以保持其原汁原味。

  第一段

  起来,地球上的受难者!

  起来,饥肠辘辘的苦役!

  公理像岩浆一样在火山口下滚动,

  最后就要爆发喷涌。

  让我们把过去一扫而净,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世界的基础将要变更:

  莫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们要做到一切都行!

  说明:

  以上的第三句,在标准版本中,译作“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显然与原文不符。原文的意思是,受苦受难的人们生活在暗无天日、无理可讲的境况中,现在呢,公理(即世界大多数人认为正确的道理)像地火一样,已经点燃,像岩浆一样,正在翻滚着,最后就要喷涌而出了。无理可讲就要变成有理可讲了。原文中没有任何“为真理而斗争”的字样。再说,公理与真理并非同义词,二者不可随意相互替代使用。

  第四句,“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标准版本的译文和原文没有根本的歧义,只是,原文说的是“过去”,而不是“旧世界”。过去是时间概念,而世界是多种概念的聚合,其中有物质概念,政治概念,精神概念等等。二者的差别是很大的。原文说,“把过去一扫而净”,意思是告别过去,迎接未来。在这里,作者显然没有确指要打垮某某性质的旧世界,建立另一性质的新世界。混淆了时间概念和政治概念,不妥当。

  第五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个译法确有望文生义或移花接木之嫌,因为,原文中既不包含“一无所有”,也没有表达“要做天下主人”的意思。这句话的两个关键词是rientout。它们是十足的反义词。rien既可以表示“什么也没有”,即英文的nothing,也可以表示“什么也不是”、“一钱不值”或“无足轻重”,即英文的nobody。原句中的rien,受动词所限,只能理解为“我们什么都不是”,而非“我们一无所有”。rien的反面是touttout即一切,其相对的英文词是everythingall。若死译,原文字句如下:“我们什么都不是,让我们成为一切”。“我们什么都不是”,在法文里,一眼便可以看出来,作者不是说劳动人民自轻自贱,而是说,现在我们被瞧不起,在那些家伙们的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笔者在忠于原文的前提下,为了便于读者理解,将之调整为“莫说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我们要做到一切都行!”

  我们不妨大胆想象一个场面:鲍狄埃在一次劳动者的集会上情绪激昂地向与会者发出号召。他说:今天,他们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吗?不,我们什么都是!他们不是说我们无足轻重、轻如鸿毛吗?不,我们一点都不轻如鸿毛,我们要当做顶天立地的人!我们一切都行!

  这就是这两句诗的含义。

  鲍狄埃此处是在使用强烈的反差来唤起劳动者的自信,激励劳动者的斗志。在这两句诗中,显然,鲍狄埃强调的是人的价值、尊严和能力,而不是具体地夺权,即“要做天下的主人”。

  当年的译者为什么把“无足轻重”译成了“一无所有”,把“争当顶天立地的人”译成了“要做天下的主人”呢?当事人早已辞世,我们只能各自揣测和猜想了。

  据专家考证,192010月广东省共产主义小组主办的《劳动者》周刊,11月留法勤工俭学学生主办的《华工旬刊》,1923年《小说月报》第十二卷增刊《俄国文学研究》上都曾经刊登过未署名的《国际歌》译文。最先有署名的中文版本应该是郑振铎留下来的。19236月,《新青年》第1期上发表了瞿秋白从法文译过来的《国际歌》歌词。法文“国际”这个词,如果译成中文,只有两个字,而这个音节有八拍,不易唱好。经过再三琢磨,他采用音译“英德纳雄纳尔”。

  萧三是毛泽东的同学,曾追随毛泽东共同发起成立“新民学会”。19205月,萧三远涉重洋,到了法国。当他和他的伙伴们第一次听到法语《国际歌》的时候,热血沸腾,产生了把它翻译成中文的心愿。1922年冬,萧三从巴黎抵达莫斯科。第二年,他与陈乔年一起,把《国际歌》的歌词初步翻译成中文。萧三回到延安后,又对歌词作了全面的修改。修改后的版本称为延安版。

  列宁领导的俄国布尔什维克于1917年俄历十月夺取了政权。192212月苏联成立。当萧三到达莫斯科的时候,《国际歌》已被确定为苏联国歌。

  布尔什维克夺取的政权被定性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这些革命党人的胸中包蕴着冲天的壮志,他们并不满足只在俄国取胜,他们要把列宁的旗帜插遍全世界。萧三后来回到延安,那时的延安正是革命热情激荡高昂的地方。延安的革命者们定下的明确目标就是要推翻旧社会,建立新政权。解放区已经唱响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在上述的背景下,无论是延安版还是后来的标准版,都把“过去”译成“旧社会”,把“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让我们成为一切”译成“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就是一件不难理解的事情了。

  还有一个细节交代一下也许不算多余。鲍狄埃写此诗是在1871年,正是巴黎公社的社员们遭受镇压的当儿。他自己就是公社成员,可以想象,他是怀着一腔怒火奋笔疾书的。他号召工人们切莫自暴自弃,而是要豪情满怀地团结斗争,以便摆脱被人轻贱的处境,而变成举足轻重的群体。鲍狄埃是一位劳动人民的诗人,是一位革命者,但他不是列宁式的职业革命家,从来没有当过革命领袖。十月革命成功于1917年,比1871年晚了46年。在十月革命的46年前,鲍狄埃怎么会像一个职业革命家那样设计着世界革命的宏图呢?实际上,他也从来没有提出过任何夺取政权的目标。写完了《国际歌》之后,为了躲避迫害,他先是潜入英国,然后流亡美国。晚年穷困潦倒,半身瘫痪,直到1880年法国颁布了大赦令,他才得以重返故土。

  显然,《国际歌》标准版的译文中,有些句子是再创造的产物。

  副歌(重复两遍)

  这是最后的斗争,

  只要我们集结起来,

  国际工协的理想,

  明天就会扩展到全人类。

  说明:

  标准版的译文是: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以上译文与乐谱节拍丝丝相扣,用汉语唱起来铿锵有力,但是,它并不忠实于原文。

  让我们先从第二句说起吧。英特纳雄耐尔是“国际”的音译。具体地说,指的是第一国际。第一国际的正式名称是“国际工人协会”,1864年成立于伦敦。其宗旨是在把各国(其实就是欧洲各国)的工人运动联合起来,以便更有效地保卫工人的利益,为劳动者的解放而斗争。这句话的原文是:“国际”将是全人类。若如此译成中文,中国读者肯定难于理解。但是,法文原文并不显得唐突。它要说的是:“国际”的理想和原则将来会扩展到全人类。将之译成“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要实现”,即等于说“‘国际’一定要实现”。这就文理不通了,因为,“国际”是个组织实体,即国际工协,已经成立了好几年了,还要怎么实现呢?

  据历史资料,中国音协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1962年邀请有关专家对《国际歌》歌词进一步推敲时,萧三曾将“英特纳雄耐尔”修改为“共产主义世界”,即由音译变为意译。但并未被大家所接受,此后各种出版物仍照原样排印,保持首创于瞿秋白的音译不变。

  把第一国际改为“共产主义世界”,这不能称之为意译。怎么可以将第一国际等同于共产主义世界呢?

  鲍狄埃在此诗中所指的“国际”的理想,实打实地说,就是“émancipation des travailleurs”(劳动者的解放)。在当时,劳动者的解放指的是减少劳动者所受到的残酷压迫和剥削,要求提高工资,减少工时等等,和打碎旧世界、实现无产阶级专政没有直接的关联。

  第一国际的成立和运作,与马克思的支持与指导是分不开的。它的临时章程就是马克思起草的。上一段中的“劳动者的解放”的提法乃马克思亲笔所书。但是,这个第一国际的组织成分太复杂了,鱼龙混杂,有工会工作者,有社会党人,有马克思主义者,也有以巴枯宁为代表的无政府主义者。该组织的成员的观点和利益根本无法融合,以至于在鲍狄埃写此诗的第二年,即1872年,便宣告解散了。


相关链接东方网新华网中青网凤凰网21CN新闻中经网中广网南方周末博客日报新民网中国网大洋网南都网中华网
凯迪网南方网文新传媒人民网中新网文史天地星岛网千龙网环球网
E_mail:yanhcq@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