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审查浪潮中沉浮的红色诗人

李玉贞

还有两个细节也可以看出杰米扬的人格。

一、是他在信中对斯大林毫不见外,描述了妻子对德国的羡慕,如何在商店里面对琳琅满目的商品目不暇接,指指点点,赞不绝口,流连忘返,但让人感觉那是她的“妇人之见”。

二、是在苏联文学中,是他据自己与领袖的亲近接触和日常观察,最早把斯大林的公众形象定格:“叼着烟斗,微皱眉头,小有笑意,轻咳两声,习惯性地耸耸肩膀,然后就开讲第一……第二……    第三……”杰米扬信中称斯大林“头脑清醒,是一个温柔的人”。信末他说“我紧紧地拥抱您。”

20世纪20年代被“恩准”用这样轻松、随意的语言风格同斯大林通信,并把他塑造为体察民情的“人民领袖”的人中,杰米扬几乎是先行者。

 

在新闻审查波涛的冲击下

 

在新闻审查波涛的冲击下,杰米扬作为红色作家第一把交椅的地位开始动摇。1930年杰米扬在《真理报》发表了讽刺诗《从炕炉上下来!》和《毫不留情》。他试图从社会心理的角度揭示苏俄社会的弊病,没有朝气,人们没有工作热情,在炕炉上取暖,他呼吁他们“从炕炉上下来!”但是在布尔什维克新闻审查的强硬政策下,这是不允许的,因为它不是鼓舞性的,不是积极向上的。

126日联共(布)中央委员会书记处就这两部作品做出决定,认为近期杰米扬的作品里开始出现虚假的音符,表现为他唱衰俄国和贬低俄罗斯的一切。此外,他最近的一篇讽刺作品不顾禁令,提到了苏联社会对斯大林的不满,提到了各地的多次起义和刺杀斯大林的事,实质是在散布“谣言”。他被说成反苏。

1930128日杰米扬给斯大林写信求助,他把中央委员会决议视为“绞链”,认为自己遭难的时辰到了。

1212日杰米扬得到斯大林复函,这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它透彻鲜明地说明了布尔什维克的文艺政策和新闻审查的强硬党性原则。

这次杰米扬没有得到领袖的支持,而是严厉的批评。斯大林诘问杰米扬“有什么根据”说党的决议是“绞链”,斥他“不去思考中央委员会决议的实质并改正错误,反将其视为‘绞链’,这样的人能叫共产党员吗?需要夸奖你的时候,中央委员会夸了你几十次”。面对某些群体和党内同志对你的攻击,“中央委员会不止一次保护你。有几十名诗人和作家偶犯错误,中央委员会都摆平了。您认为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和可以理解的。可是,当中央委员会不得不批评你的错误时,你一下子就大喊大叫,说这是什么‘绞链’。你有什么根据?也许中央委员会没有权利批评你的错误?也许中央委员会不能针对你做什么决议?也许你的诗作比任何批评都高明?你是否感觉到,你已经患上某种令人不快的称作‘自满’的疾病了?杰米扬同志,谦虚点吧。”

斯大林信中说他读了杰米扬《从炕炉上下来!》,其中不乏闪光点,但是作者的错误却在于他没有认清苏联的本质和它对世界形势的举足轻重的影响。斯大林告诉杰米扬要认清世界形势:

“现在全世界都承认革命运动的中心已经从西欧转移到俄国。世界各国的革命者都满怀希望地注视着苏联,把它当作全世界劳动人民解放斗争的大本营,承认它才是自己真正的祖国。全世界革命工人为苏联的首先是为苏联工人的先锋队俄罗斯工人阶级欢呼”。

在斯大林眼中,俄罗斯工人阶级“是世所公认的领袖,它执行的是其他国家无产阶级一直追求的最革命的、最积极的政策。所有国家革命工人的领袖都如饥似渴地研究俄国工人阶级最富教益的历史”。

斯大林再次诘问杰米扬:“可是你呢?对于历史上这一最为伟大的革命进程,你没有认真思考,没有上升到先进无产阶级讴歌者的高度”,反而被卡拉姆津等古典作家的书迷惑,陷入一些无聊的引述而“不能自拔”。

在斯大林笔下,杰米扬以自己的作品开始向全世界宣称,说俄罗斯过去一片荒凉衰败,说当今的俄罗斯完全被撕裂,说“懒惰”和“坐在炕上烤火”几乎就成了俄罗斯人的民族特性,也就是俄罗斯工人的“民族特性”。

为使信更有说服力,斯大林引用了“全世界最伟大的国际主义者”列宁1914年写的《论大俄罗斯民族自豪感》一文中的话,请“知书达理”的杰米扬好好思考。列宁说:“我们大俄罗斯的觉悟的无产者是不是没有民族自豪感呢?当然不是的。我们酷爱自己的语言和自己的祖国。”斯大林认为诚如列宁所说:“我们满怀着民族自豪感,因为大俄罗斯民族也产生了革命阶级,也证明它能给人类做出为自由和社会主义而斗争的伟大榜样,而不只是大规模的蹂躏,大批的绞架和拷问室,普遍的饥荒,以及向神甫、沙皇、地主和资本家献媚的极端奴才相。”

纵观斯大林的信,其语气尽管相当严厉,也还是把杰米扬当成了自己人,他告诉杰米扬:“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应当回到原有列宁的道路上。问题的实质就在这里,而不是一个被吓破胆的知识分子魂不附体地信口胡言,‘再也没有人发表杰米扬的作品了’。”这封信发表在俄文版《斯大林选集》的第13卷上。

 

杰米扬央求斯大林

 

显然,杰米扬失宠了,有风声说要把他请出克里姆林宫。往昔,他在红墙之内,与他相邻而居的是伏罗希洛夫和斯大林,可谓风光一时。此番若真迁出克里姆林宫,对他简直是政治和颜面上的很大丑闻。杰米扬听说后立即致函斯大林(193293日)。

他说:“我的个人生活是卑污的,沾染了自私自利、贪得无厌、凶狠、虚伪、狡诈和报复心极强的小市民习气。我费了很大力气想挣脱这种肮脏的生活,但为时已晚。这是我个人的事,就把这一切抛到克里姆林宫墙外去吧。我请求中央委员会,央求您本人:不要把我这个人同我的私生活混为一谈,请把我这个人与我的私生活区分开来,请把我这个人与私人品质区分开来,请给我这个久经考验而且还有利用价值的人以立足之地。过几个月我就50岁了……我还想再做些事情,好好地干。”

旧日在全俄积极鼓动工人热爱苏维埃政府和布什维克党首的杰米扬,此时向斯大林表示了他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决心后,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我请求一件事情:请不要破坏那些令人欣羡的藏书,那是我积四分之一世纪的作家生涯建立起来的图书馆。”我的图书馆本身“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东西”。

原来他也知道斯大林的厉害,知道斯大林和布尔什维克如何对付已经失宠的人:“离开这些书我活不下去,无法工作……这是我在克里姆林宫15年的生活里创作的图书交响乐。这是我大脑的继续。把藏书破坏掉,就等于把我掏空,让我粉身碎骨,让我瘫痪。我不是科研革命者,不能总是跑图书馆查阅资料。我是诗人。我亲手打造的工具应该在我工作时随手拈来。我和它是一体的。”

杰米扬不仅在信中请求他对之效忠的党为他的书保留足够的空间,而且请党保留他作为一个诗人的名分,在作家协会一类的组织中“只消写上他的名字就够了”。

杰米扬的话语中流露悲音,但是他似乎还是缺少自知之明,依然自视有“社会价值”,所以请党及其领袖“保留”他的社会价值,因为它对党“并非没有用处”。

杰米扬信中摆出的是“娘打孩子,孩子跪地求饶”的姿态。尽管感到“被赶出克里姆林宫,就像被连根拔除”,切断同全苏联的联系,他对党中央和斯大林说,这样他会才思“干涸,他就完蛋了”,但是这一声声哀鸣无济于事。

193294日他收到斯大林的回信:

杰米扬同志!

存放图书的房间和办公室自然应当保留归您使用。至于个人方面的事,以及由此招致的您搬出克里姆林宫,是因为必须防止种种丑闻的发生(当然不是您引起的),克里姆林宫的墙内是不许这类情况出现的。

您把搬出克里姆林宫一事说成试图“切断”或使您“疏远”同党的联系,使您远离事业,这是很奇怪的。您自己知道,成百上千的负责人员和受人尊敬的同志(包括高尔基)都没有住在克里姆林宫里。可是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没有人说他们不接近党,不接近克里姆林宫。

95日,杰米扬回信给斯大林,表示“无限感激”,而且为领袖没有责怪他而“受到鼓舞,”他坚信自己“对党有用处,党会不时地保护”他这样“一个大傻瓜”。

杰米扬搬出了克里姆林宫,在莫斯科罗日杰文斯基花园街15号楼2号得到一个住处。他不满意这狭小阴暗的房子,但是没有办法,在这里一直住到1944年。

杰米扬失宠后斯大林通过各种途径观察他,也许是想把他当成一个“可教育”的对象。1931年是苏俄实行新经济政策十周年。杰米扬在321日的《消息报》上发表诗作《新经济政策十年祭》,通篇描写在新经济政策时期积累了财富的暴发户,有的甚至当了“政治家-外交官”。言词中充满杰米扬式的讽刺。同日,《消息报》还发表题为《斗争与胜利之路》的社论。还是这一天杰米扬在《共青团真理报》发表了另外一篇以新经济政策为题的诗篇,编辑部配上了一幅讽刺画。此事迅速引起斯大林的关注,因这一切客观上附和了季诺维也夫等左派反对派的观点,后者认为新经济政策是资本主义,是倒退。联共中央宣传部的负责人斯杰斯基当日致函《消息报》责任书记格隆斯基,称该报发表杰米扬这个作品是“犯了政治错误”,信中引用了未加署名的斯大林的话:“事实上,党的新经济政策旨在允许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成分进行竞争,以期社会主义成分战胜资本主义。”信中说:“杰米扬同志歪曲了、错误地反映了新经济政策。”1931323日,联共(布)中央委员会保密处长据斯大林指示把信分发给有关人员,以统一思想。

在这个意义,杰米扬毕竟是幸运的。也正是因为斯大林把他当成自己人,他才感动得五体投地。从收到斯大林的信后就服服帖帖。即使住在克里姆林宫之外,失宠之后也依然没有停止过写作,依然忠于布尔什维克,他只写歌颂斯大林和苏联的文章,只用他自己说的“欢快”笔调反映“党独大”之下的苏联社会的光明面。他继续争取领袖的关照,如希望斯大林和莫洛托夫安排他的《第14师走向天堂》等剧的演出,说领袖的出现无疑对该剧的演出是极大的鼓励。

杰米扬继续为布尔什维克党效力,“无需扬鞭自奋蹄”,即使有人“扬鞭”他也没有把热情稍减。为宣传斯大林的工业化政策,他深入到工人中去履行自己鼓动家的义务。“通过我的来访和讲话在工人中造成节日般隆重、朝气蓬勃、富有战斗力的情绪,增强对我们事业的信心,让他们发自内心地相信,英雄的壮举是由真正的英雄创造的。”由于各种复杂的联共党内的和社会上的原因,特别是在苏联粮食和日用品极度匮乏的情况下,许多人为每日的粮食担忧,“欢快”与否似乎离他们还远,对杰米扬的宣传并不买账,有人更不认同杰米扬的信条“饿着肚子干革命”,特别是有人说他的鼓动是去“忽悠工人”。对于杰米扬如此卖力的出行和鼓动,《真理报》未予报道,为此他致电联共中央书记处,状告该报,并请党指示他,为什么这样,究竟他“错在哪里?”该不该为党做“宣传鼓动”工作?


相关链接东方网新华网中青网凤凰网21CN新闻中经网中广网南方周末博客日报新民网中国网大洋网南都网中华网
凯迪网南方网文新传媒人民网中新网文史天地星岛网千龙网环球网
E_mail:yanhcq@126.com